外资投行如何回收中国坏帐
摩根士丹利等大型投资者已经以相当于帐面价值百分之几的价格收购了中国大量不良贷款,并正在倾其全力、动用一些中国银行业闻所未闻的策略来回收贷款。
杰克·朗格卢瓦(Jack Langlois)和霍华德·斯奈德(Howard Snyder)静静地听著南口镇党支部书记解释,为什么该镇不能偿还他们这次想收回的1,800万美元贷款。听了他的话,这两位来自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银行家坐不住了。

一脸严肃的朗格卢瓦用肘部碰了碰斯奈德,斯奈德随即拿出两份名单,上面是一些当地高一级党政官员的姓名和照片,这些人可以让眼前的这位镇一级干部青云直上,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断送他的政治生涯。

斯奈德用流利的普通话问道:“对不起,沈书记,这里面哪位是您的上级领导?我们要直接和他谈一下这个问题。”

沈书记沉默了,吸了一口烟,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3周后再谈偿还贷款的问题怎么样?”随后双方开始讨论南口镇将偿还多少贷款的问题。

在任何一个国家,清收逾期贷款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在银行业背负著5,000亿美元坏帐的中国,在财产权概念模糊、有关抵押品的法律法规极不完善的情况下,就更是难上加难。

杰克·朗格卢瓦但眼下,一些外资公司却认为,他们可以在这个前景难测的市场中获取巨大利润。摩根士丹利等大型投资者已经以相当于帐面价值百分之几的价格收购了中国大量不良贷款,并正在倾其全力、动用一些中国银行业闻所未闻的策略来回收贷款。与中国官员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朗格卢瓦就打算通过向高层政府官员反映情况来迫使借款人偿还贷款。他和斯奈德还威胁说,如果借款人拒绝还贷,他们将动用媒体或摩根士丹利的全球网络来怂恿外商不来投资。他们还动用摩根士丹利充裕的资金实力打官司,而本地企业很少有这种能力。

像摩根士丹利这样的外国投资者对于中国银行业的未来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中国银行业的改革已经迫在眉睫。根据与世界贸易组织(WTO)签署的协议,中国承诺在2007年前开放银行业,届时国内银行业将面临著来自花旗集团(Citigroup Inc.)、汇丰控股(HSBC Holdings PLC)等外资银行巨头的激烈竞争。就在上周,中国政府承诺向四家国有银行中的三家注入高达850亿美元的资本,并称此举是为其日后的上市做准备。

清理不良贷款可以使中国的银行对潜在投资者更具吸引力,并有利于其达到存贷比率等方面的国际标准。更为重要的是,改善银行资产质量意味著可以避免银行业危机,让中国公民对其存款的安全性更有信心,避免他们流向外资银行。

在10多年的盲目放贷后,中国的银行业积累了大量坏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政府为了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提振本国经济,曾大力支持银行业向国有企业、房地产开发商和建筑公司发放贷款。

结果很多摇摇欲坠的企业也乘虚而入,最终导致大量贷款一去不复返。而其他国家惯用的一些清收贷款的方法在中国却是禁止使用的,例如将贷款承包给第三方来清收、直接出售给投资者,或接受小于原值的贷款偿还等。并且各方的利益冲突也错综复杂,例如政府经常向银行施加压力,要求它们对辖内的企业发放贷款。

因此,政府后来决定向外商投资者拍卖不良贷款,在中国银行业陈旧的法规框架下给予他们较大的灵活空间,而他们在回收贷款方面经验也更丰富。在3年前的第一笔交易中,以摩根士丹利为首的投资集团以6,500万美元收购了价值13亿美元的贷款,摩根士丹利由此成为中国债务市场目前最大的参与者。高盛集团(Goldman Sachs Group Inc)在那次拍卖中拿到了3亿美元贷款,在最近的一次拍卖中,花旗集团和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 & Co.)收购了不到4亿美元的贷款。

霍华德·斯奈德摩根士丹利称,其贷款清收子公司凯利资产服务有限公司(Beijing Kaili Asset Management Co.)即将达到内部的清收目标,凯利是摩根士丹利与两家中国合作伙伴组建的合资公司,与去年9月份注册成立,现已清收不良贷款1,800万美元。

但随著回报的增长,摩根士丹利也面临很多问题。中国的官僚机构者往往试图用吃请甚至贿赂的方式拉拢其员工。多数法院对于涉及坏帐债权人、债务清收人甚至只要涉及外国人的案件都很缺乏经验,而且众所周知,它们还会受到当地官员的施压。同时,摩根士丹利本身也与其中国合作伙伴产生了一些分歧,以致于它在业务起步不久就开始考虑重组问题。

1年多以前,朗格卢瓦和斯奈德都不曾想到,他们要追讨分布在中国18个省份的各债务人。61岁的朗格卢瓦在为摩根大通的美国、日本、中国分部效力17年后已经退休,当时正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执教中国银行体系方面的研究生课程。

他接受摩根士丹利的这份工作后,第一个举动就是招募了斯奈德。身材魁梧的斯奈德当时41岁,喜欢色彩鲜艳的领带,八十年代初他曾进修过朗格卢瓦的明史课程。1年前斯奈德辞去在日本的私人研究员兼证券顾问工作,跟随其老师来到中国寻求发展。

2002年末来到北京后,他们招募了三十几人组建了这家新公司,并成立了5个清欠小组,分别负责不同地区的清欠工作。精通汉语的朗格卢瓦和斯奈德经常会在其员工遇到困难时亲自处理那些最棘手的问题。

沈书记所在的南口镇位于北京以北40公里处,这里到处可见广告牌和废弃的建筑。在10年前的地产开发热中,他们为一些热衷于开发主题公园旅游项目的开放商提供了贷款担保。镇上数十户农民还因此被迫搬迁腾出土地,却没拿到一分钱的补偿。

当时沈书记并不在位。如今,面对摩根士丹利两位银行家,他反问道:“我连给农民的补偿都没有钱,拿什么来偿还贷款呢?你们并不是我们最大的债权人。”

在回去的路上,朗格卢瓦对斯奈德说:“回去就给他们的县领导打电话,我们要让这些人知道,我们不怕毁坏他们的名声”。

亚洲2002年初的坏帐估算水平在距南口镇几公里的地方,朗格卢瓦和斯奈德停下来参观了一下明朝□像馆,这个□像馆除了还有几个谈笑的员工外基本已经荒废,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相馆欠著摩根士丹利想收回的人民币9,000万元(1,090万美元)贷款。

朗格卢瓦用手指弹了弹这些破旧的照片、欣赏著陈列的丝绸服装和武器,说道,“你会因此浮想联翩“。

斯奈德回应道,这的确不错,但是并不赚钱。

摩根士丹利正试图将这笔贷款出售给一个中国投资者,该投资者对明朝文物和运营博物馆并不感兴趣。但这家博物馆自有该投资者想要的,那就是公司注册和政府批文,而对于一家新公司而言,这可是炙手可热的。

第二天一早,两位银行家和一位地区管理人士又将前往另一个借款人处:天津海鸥手表集团公司(Tianjin Seagull Wrist Watch Group)。该公司因生产了中国第一块手表而久负盛名,并且享受了多年的政府补贴。但如今吃皇粮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海鸥手表的业务也日渐枯竭。5000名员工已有1,600名下岗并正在领取工资。另有1,600名员工已经退休,但也要从公司领取退休金。一些剩余员工近期成立了一家新的私营手表厂,海鸥手表只能靠出租设备来获取微薄收入。

随著火车渐渐驶向天津,朗格卢瓦和斯奈德开始筹划著会谈的策略。摩根士丹利于去年夏天对海鸥手表提起了诉讼,试图收回500万美元贷款。由于此案在当地法院久悬未决,他们目前的态度已有所缓和。斯奈德说,我们已经该要求他们偿还人民币1,200万元。

没过多久,天津海鸥手表的两位管理人士和3位秘书在该公司的会议室里与两位银行家纷纷开始了谈判。

朗格卢瓦首先表态:“我们不能接受这种状况,你们应该立即偿还部分贷款,否则只能在法庭上见”。

海鸥手表总经理王德明(Wang Deming, 音译)摇摇头说:“我们已经被另一个债权人起诉,要求我们偿还500,000元,就连这笔债务都还没有还清”。

斯奈德说:“我们能够理解,天津不像北京这样发达,但也不像宁夏这样落后啊,你们至少应该偿还一个折衷的数目,例如1,200万元吧”。

王经理突然打断斯奈德的话,他说:“请告诉你们老板,我们的意见是偿还200万至300万元”。

朗格卢瓦反驳道:“绝对不行,如果你们不偿还贷款,我们将起诉控股公司的所有6个借款人”。

王经理有点担心了,与同事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表示同意不久后与凯利的管理人士再次谈判,并打开海鸥手表的帐本,让两位银行家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帐目。

最终结果是,双方就一定的偿还金额达成了协议,但摩根士丹利拒绝披露具体数额,斯奈德表示,他们已经收回了协议金额的四分之三,其余部分不久也将到帐。

法律威胁是摩根士丹利的另一个有利武器。今年朗格卢瓦已经对十几家债务人提起诉讼,支付了高达数万美元的法律费用。至今他还未曾出庭,但他表示,他要用诉讼的方式让这些债务人及其监管者和相应政府感到麻烦,并让他们知道,他将锲而不舍地追讨债务。

在最初与海鸥手表的管理层会面后,朗格卢瓦在火车站就立即与摩根士丹利总部召开了电话会议。之后他马上又开始著手解决与下一个问题:公司与其两家合资伙伴的关系。

去年夏季,摩根士丹利卷入了与一家合伙人的纠纷之中,即香港的KTH基金管理有限公司(KTH Capital),该公司由一对来自大陆、具有美国大学背景的夫妻掌管,与中国政府有著密切的关系。

摩根士丹利称KTH将合资公司的估价提高了750,000美元,但KTH对此予以否认。摩根士丹利已经聘请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双方都聘请律师为他们出谋划策,争取更大的权益。

同时,摩根士丹利还在努力平息有关其另一家合伙人中金丰德资产管理公司(Zhongjin Fengde Asset Management Co.)与中国的秘密警察有牵连的传言。中金丰德称,它只是一家国有公司。摩根士丹利拒绝就此发表评论。

摩根士丹利管理人士目前称,他们倾向于将这家合资公司重组,可能会排除一家甚至两家中国合伙人。但此举将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财力,他们可能最终会出钱收购一家或两家合伙人。此外,排除中金丰德并非易事,因为合资公司中40名员工大部分都来自这家大陆公司。

到达北京火车站后,朗格卢瓦的手机响了起来。车站的高音喇叭和民工的大吵大嚷使他无法听清同事的讲话,他们正在讨论下一轮贷款拍卖以及合资公司的前途问题。朗格卢瓦刚刚挂断电话,斯奈德的电话打破了寂静。斯奈德说,员工正在询问年底的奖金问题。

走在人头攒动的站台,朗格卢瓦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说:“有时候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在科罗拉多安度退休后的悠闲时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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